10月末,全球动力电池领军企业宁德时代在资本市场出现剧烈波动,这并非单纯源于一份“收入增长但利润未同步提升”的第三季度财报。
前三季度,公司总营收达4421亿元,同比增长56%;归属于股东的净利润为645亿元,日均盈利约2.4亿元。单季营收1652亿元创下历史新高,但第三季度毛利率降至20.69%,为近两年最低点。利润增速(14.5%)显著落后于营收增速(58.6%),两者差距超过40个百分点。财报发布后的几个交易日内,宁德时代在A股和港股双双下跌,单日跌幅一度超过10%。
若仅以“行业价格战”或“车企减少对宁德的依赖”来解释此次下跌,显然低估了公司当前面临的挑战。真正导致利润承压的原因在于,宁德时代为维持核心业务,被迫将大量资本投入储能、换电网络及海外工厂建设。
这家公司正从一家依赖技术领先和产能稀缺性获取高利润的“高端制造企业”,转变为一家受重资产拖累的“基建企业”。资本市场对这两种身份的估值方式截然不同。
被削弱的定价权:从“卖方市场”转向“买方主导”
过去几年,宁德时代高利润的基础建立在“供不应求”之上。2022年碳酸锂价格飙升时,车企为获取电池甚至愿意接受价格联动机制并支付溢价。
然而,这一逻辑在宁德时代内部正逐渐瓦解。最明显的体现是产品结构的被动调整和客户策略的变化。
今年下半年,车企的策略变得极为务实:“用宁德品牌提升形象,用第二供应商保障销量”。理想在MEGA等旗舰车型上逐步更换为自研的“连山”电池,新一代L8全系转向欣旺达;小鹏公开表示将自行研发电池并采用中创新航;小米YU7的电池供应从SU7时代宁德时代独家供应九成,改为标准版和Pro版由弗迪主力供应,宁德时代仅保留顶配Max版本;鸿蒙智行和零跑也在增加第二、第三供应商的比例。
车企的动机非常简单:利润分配不足。2026年上半年,宁德时代归母净利润为432.84亿元,而22家A股及港股上市车企合计归母净利润约334亿元,前者约为后者的1.3倍;若按14家主流上市车企约180亿元的合计口径,宁德时代一家相当于这14家车企之和的两倍以上。不同统计口径下数字存在差异,但“一家供应商的利润超过多数客户之和”这一事实在各口径下均成立。电池占整车成本的30%至40%,在当前整车利润率极度内卷的情况下,从电池入手是车企降本最直接、最有效的途径。
从数据看,宁德时代的市场份额并未大幅下滑。上半年国内乘用车装车份额为46.7%,三元路线更是高达75.2%,接近第二名至第十名的总和。但份额的“质量”正在变化:顶配和旗舰车型继续使用宁德时代电池,以维持产品的高端定位;中低配和走量车型则切换至第二供应商或自研,以获取成本空间。这意味着,宁德时代在增量订单中的议价能力正被系统性削弱。它保住了利润最高的一部分业务,却失去了通过中低端产品摊薄整体制造成本的规模优势。
储能的利润错位:填充产能,压缩利润
为弥补失去的走量份额并消化庞大产能,宁德时代将重心转向储能领域。
上半年,储能电池系统收入为532.6亿元,同比增长87.5%,营收占比接近20%;第三季度销量仍保持近60%的同比增速。
但储能业务从一开始就与动力电池的利润结构不同。在动力电池时代,宁德时代享有较高的技术溢价;而储能赛道面对的是极为强势的电力央企客户。储能电芯标准化程度高,招标机制透明,价格敏感度强。2025年,储能电芯价格曾一度跌破0.3元/Wh的生死线;进入2026年后价格虽有所回升——主流314Ah磷酸铁锂电芯均价从2025年末的约0.31元/Wh回升至2026年8月的0.365元/Wh附近,涨幅超过20%——但这一价格水平仍远不足以复制动力电池时代的高利润结构,储能业务的毛利率依然显著低于动力电池的历史高位。
用高端动力电池的利润模型去套用储能是完全不可行的。储能解决了产能空置问题,但未能解决利润下滑问题。当营收结构越来越向利润率较低的储能倾斜时,整体毛利率跌破21%是财务层面的必然结果。储能带来的产能利用率提升,抵不过单价长期低位运行带来的利润损失。
换电大跃进:用重资产提高客户转换成本
面对动力电池客户黏性下降,宁德时代在10月下旬做出了一项重大战略调整:全面推广换电。
10月10日与赛力斯签约,10月19日引入华为引望,10月22日与北汽深度合作。短短半个月内,宁德时代组建了一个换电车企圈。同时,宁德时代将换电业务负责人杨峻提升至市场体系联席总裁职位。
从商业竞争角度看,销售电池是一锤子买卖,车企随时可以更换供应商;而建设换电站,则是试图通过基础设施与车企深度绑定。一旦车企的底盘设计、电池包尺寸、BMS通信协议与宁德时代的“巧克力换电块”标准对齐,车企若想更换第二供应商,就需要重新研发,转换成本极高。宁德时代试图以此对冲车企流失的风险。
但代价非常高昂。根据规划,宁德时代计划在2027年建成1000座高速换电站,远期目标为3万座,是蔚来现有换电站规模的七倍。每座换电站需要数百万的资本开支,加上电池储备,这是一笔数百亿级别的投入。在换电车型尚未大规模普及的情况下,这张网络首先是一笔持续流出的现金,每天产生折旧和运维费用,无法立即贡献利润。
欧洲建厂:用利润表换取入场券
除换电外,另一项吞噬利润的因素是海外产能的爬坡。
9月下旬,投资73.4亿欧元的匈牙利工厂启动试生产。在欧洲《新电池法》对碳足迹和本地化生产要求日益严格的背景下,不在欧洲建厂就意味着放弃欧洲市场。
但本地化建厂的代价是刚性且前置的。欧洲的能源成本、人工成本远高于国内,供应链配套也不完善。从试生产到满产,再到良率稳定并最终实现盈利,通常需要两到三年时间。在此期间,海外工厂在报表上呈现的是巨额折旧、高企的制造成本以及微薄的收入。此外,面对欧美的地缘政治壁垒,宁德时代还需在技术授权、合资建厂等模式上不断尝试。
经营现金流净额同比缩水23.6%,公司官方解释为从第三季度起主动调整供应商付款安排——缩短账期、支付预付款、提供研发资金支持,属于营运资金管理的主动行为。这一调整与海外产能爬坡、换电网络扩张在时间上叠加,共同构成了现金流表上的压力。
结语:估值逻辑的切换
宁德时代目前仍具备较强的抗风险能力,4300多亿元的账面现金和全球近40%的市场份额为其提供了缓冲垫。
但资本市场对其的定价逻辑已经改变。过去,市场用“新能源车渗透率 × 市占率”来评估宁德时代,增长是唯一变量。现在,储能毛利率能否稳定、换电网络的重资产投入何时转化为收入、海外工厂的运营能否实现效益,成为新的估值依据。
毛利率连续两个季度下滑、经营现金流缩水,这些数字共同指向一个事实:宁德时代已走过了“只要造出电芯就不愁卖、不愁利润”的阶段。储能接替了增长,但未能接替利润率;换电和出海打开了新空间,但都伴随着先付代价、后收回报的时间滞后。
对于一家年营收向六千亿元迈进的公司来说,实现高利润比实现高营收更难。难的并非技术或产能,而是在客户开始分散、竞争开始内卷、地缘壁垒开始抬高的三重压力下,找到既能守住份额、又能修复毛利率的平衡点。目前来看,这个平衡点尚未在报表上显现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Tech商业”,作者:Tech商业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评论
张明远
2026年9月20日 10:15所有流程由单一团队统一执行,避免多头沟通带来的成本虚高,降低技术风险,确保内容交付后玩家能快速上手。